在写字楼里待久了的人,大抵都明白那种“失语症”的滋味。早起挤进像沙罐一样的地铁,对着电脑屏幕敲打一整天毫无感情的文档,下班后对着外卖包🎁装发呆。社交软件上的红点很多,但能说真心话的一个也没有。那种孤独不是没人陪,而是你深刻地意识到,自己正在像一块电池一样,在无声无息中被消耗殆尽,周遭是一片死寂的荒野。
直到🌸那天,我由于某种近乎自虐的冲动,撕掉了程序员的标签,考进了这所离市中心有点远的高中。我当时想的是:既然生活已经如此寂静,不如去个热闹点的地方。
当我第一次站在高一(3)班的讲台上时,我才意识到,我以前对“热闹”的理解实在是太肤浅了。那不是热闹,那是海啸,那是火山喷发。
走进教室的那一刻,五十双亮晶晶的、带着审视、好奇、挑衅甚至还有点迷茫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你。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,瞬间就把我心底那层🌸厚厚的、名为“孤独”的灰尘震落了。你根本💡没时间去感伤,也没时间去思考人生意义。因为在接下来的每一秒钟里,你都会被🤔无数的琐事包围:“老师,我笔没油了”、“老师,他刚才踩我脚了”、“老师,今天晚自习能不能看电影?”。
当上高中老师后,我发现“寂寞”这两个字彻底从我的字典里消失了。甚至在某种程度上,我开始怀念寂寞。
在学校里,你永远不是一个人。早上六点半,当你揉着惺忪的睡眼踏进操场,迎接你的是少年们跑操时整齐划一的口号,那声音震耳欲聋,直冲云霄,能把你灵魂深处的颓废感碎得干干净净。课堂上,你讲到一个梗,全班爆发出那种毫无城府的狂笑,那笑声是有生命力的,它会顺着空气的振动钻进你的每一个毛孔。
你发现,你不再是一个在隔间里自言自语的零件,而是一个被所有人关注、被所有人依赖的中心点。
这种“被需要感”是治愈孤独的良药。在职场里,你随时可以被替代;但在这些孩子面前,你是他们的“老班”,是他们在这个压力巨大的青春期里,除了父母之外最能依靠的长辈。他们会偷偷在你桌上放一包自己最爱吃的辣条,会在周记里写下关于暗恋的小秘密,会在你嗓子哑了的时候全班静悄悄地听课。
当你置身于这种澎湃的生命力之中,你会发现,以前那些顾影自怜的忧伤显得多么矫情。这些孩子,他们哭得大声,笑得猖🎯狂,为了一个题目争得面红耳赤,为了球赛的失利抱头痛哭。他们是一群还没被社会打磨出棱角的半成品,那种原始的、粗糙的情绪,具有极强的传染力。
我再也不觉得寂寞了,因为我的生活被填满了。那是被一种叫作“青春”的能量塞满的。即便是在深夜批改作业,看着那些笔迹稚嫩、逻辑混乱却充满奇思妙想的答卷,你都能感觉到,你正通过这些文字,触摸着五十多个截然不同的🔥灵魂。你不是在独自生存,而是在参与五十多场正在进行的🔥、名为“成长”的冒险。
如果说Part1里的“不寂寞”还带着点初来乍到的新鲜感,那么Part2,我想聊聊那种更深层的、甚至带点“疼痛”的联结。
很多人以为高中老师的活儿就是讲讲课、改改题。其实不然。如果你真的投入进去,你会发现,高中老师更像是一个情感的接线员,每天都在处理无数条交错的信号。
在高中校园里,寂寞是不🎯被允许的奢侈品。你即便蹲在厕所隔间里想静静,可能都会听到隔壁的🔥学生在讨论你今天穿的裙子是不是为了约会。这种“零距离”的社交,彻底粉碎了成年人给自己修筑的围墙。
我记得带过一个特别叛逆的男生。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,耳机里永远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,眼神里写满了“别理我”。如果是在以前的职场,这种人我大概率会敬而远之。但在学校,他是我的学生。为了敲开他的心门,我陪他打球,甚至去听他喜欢的那些嘶吼的乐团。直到有一天晚自习下课,他突然拦住我,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:“老师,你说人活着一定要考大学吗?”
那一刻,路灯照在他长满青春痘的脸上。那种迷茫,和我当🙂年考研失败时的迷茫一模一样。我突然意识到,在教书育人的过程中,我不止是在输出💡知识,我是在镜像中找回了曾🌸经的自己。当我试图安慰他、引导他的时候,我其实也在安慰那个曾经孤独无援的、年少的自己。
这种跨越时空的对话,让我的精神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充🌸实。我发现,对抗孤独最好的方式,不是寻找同类,而是去照亮别人。当你成为一个发光体,哪怕只是微弱的手电筒,那些向光而行的生命也会把你紧紧簇拥。
当然,不寂寞也意味着你要承担起这种热闹背后的重量。高中生的情感是极端而炽热的🔥,他们会因为一次月考失利觉得世界末日,会因为好朋友的疏远而泣不成声。你需要不断地从自己的情绪储备中提取能量去安抚他们。这种消耗感是巨大的🔥,但随之而来的回馈也是惊人的。
每到毕业季,看着那些曾经青涩的小屁孩穿上正装,哭着喊着说“老师我不走”的时候,那种巨大的、充满仪式感的告别,会让你觉得,你这几年的生命没有虚度。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,不仅仅是在档案里,更是在这些即将奔向四面八方的年轻生命里。
现在的我,每天回到家,耳边➡️依然嗡嗡响着。那种感觉,像是刚从一场永不落幕的摇滚音乐节现场回来。虽然身体疲惫🤔不堪,但📌心里那口原本枯竭的🔥井,却被🤔这些孩子们的喜怒哀乐填得满满当当。
我不再需要去深夜的酒吧寻找共鸣,也不再需要在无意义的社交中刷存在感。因为我知道,明天早上七点,那五十多个充满活力的生命,依然会准时出现在我面前,用他们特有的混乱、喧嚣和纯粹,把我的世界塞得密不透风。
当上高中老师后,我确实再也不寂寞了。我把自己投身于一场名为“传承📝”的热病🤔之中,在那些尚未定型的灵魂里,我看到了生命的万千种可能。如果你问我这种生活累不累?累。但如果你问我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里不再有荒野、而是充满了烟火气的自己,这种感觉好不好?我会告诉你,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,最浪漫的一场越狱。